父亲节前夕，突然接到老妈的一个电话：“明天是父亲节，你记得打电话给爸爸。”
我想都没想就说：“你现在叫爸来听电话吧。”
“我不敢在家里打电话，怕让他听见，我跑到南贵叔家打的电话。”
我突然没话说了……
很快地，我收到了来自姐姐、大妹、二妹的信息，都是相互提醒明天要打电话回家给老爸的，很显然，这也是妈妈特别关照的。
毫无疑问，母亲深爱着父亲，是那种经历风雨、度过岁月而沉淀下来的爱，但是，她爱的方式是父亲和我们都很陌生的。
老爸酗酒，而且一上酒桌就不想下的那种，经常是从下午开始到深夜12点多，有一次喝到3点多，骑着摩托车飚车，结果摔到公路旁的沟里，睡着了。后来是老妈打着手电筒把他找回来的。
每次老爸外出喝酒，老妈就睡不着，等他回来后，就提高嗓门骂他，比泼妇骂街还泼，有时候她突破高分贝极限地喊出一句话：“以后你们不要嫁给这样的人。”我们都被吵醒，但是我们都不做声，继续躺在床上。他自知理亏，不出声，蒙头大睡。这样的漫骂一开始好象有些效果，后来，慢慢地，有免疫力了，也就不在乎了，照喝不误。
我心里很难受，为什么老爸会变成这样呢？以前慈祥的爸爸哪里去了呀？
记得很小的时候，爸爸不怎么喝酒，每天下地干活，身为生产大队长的他很尽职，妈妈也是劳动能手，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分田到户后，老爸包了一口鱼塘，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如果老爸一直这么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也许我们一家是很快乐的。人心不足永远是人性的一大弱点，老爸也没逃过这一劫数。
红卫兵年代的老爸单纯得不懂什么叫做手段，更不懂如何运用手段这门学问，以前不怎么起眼的人物当上了什么书记、镇长，要不就是不知怎么赚了一大笔钱。渐渐地，他的心理失去了平衡，因为他认为，以他对生产队的贡献，对村里的贡献，那些职位，至少有一个应该是他的。
没人给他指点迷进津，没人开导他，他自个也想不通，思想走进了死胡同，转不出来了。人的思想指导人的行为，思想不走正确方向，行为当然也偏轨了。
于是，他开始了醉生梦死的生活。酒后就发表一些言论，包括历史、地理、人物，更有一些瞧不起某某人的话，显示自己的学识渊博,比某某人更适合当某某官职，发泄内心深处“怀才不遇”的不满。他说的这些是希望我们认为他是了不起的，但是，我们却更加瞧不起他。
要知道，以前，爸爸是不苟言笑的，对人都是笑眯眯的，很慈祥，很斯文，一派文化书生的样子，我们也很自豪，有个这样的爸爸。但是现在……
酒后的爸爸不能干活，老妈就喋喋不休地数落他，一个人下地干活去了。她唠叨的习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们也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拔草，洗衣服，煮饭，喂猪。我们总是想要妈妈开心点，就想法子逗她，讲讲学校的趣事，再炫耀一下我们的成绩，一开始她不说话，气还没消完呢，不过我们继续努力，瞎扯一通：“今天老师叫我上黑板做题目了，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勾。”“老师读我的作文了。”一会，她就和我们有说有笑了。有时候她也会和我们说一下老爸：你老爸死性不改，但是也有一个可爱的地方。那天快到开会时间了，但是猪还没喂呢，他就一条扁担挑了四桶猪食去喂猪，楞是没迟到，嘿，真是！说完还笑了一下。
我家的桶一桶可以装50斤的东西，4桶就是200斤，老爸直利害！
妈一直是一个开朗的人，笑声也是最响亮的，再苦的日子也可以面不改色的捱下来，但是老爸这样真让她伤心劳肺了，所以她才会老得那么快的。
中专第四年回家，发现老妈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毫无保留地诉说着她所经历的沧桑，但是，她努力地笑着，很认真地笑着，想用笑来告诉我，她过得很好，可是她哪里知道，见她这样，我的心都揪成一团了。那个年轻时候的妈妈的身影浮上脑海：干活回来了，一身泥土气息的妈妈总是很从容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些野果来逗我们笑：今天你做了什么啊？乖不乖啊？我们笑得很开心，她也笑得很开心，很美。那时候的妈妈总是温温柔柔的，不和奶奶红脸，不和妯娌吵嘴，很细心地过日子，我的感觉就是，很安祥，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就好了。才几年工夫啊？妈怎就老成这个模样了？我心里酸酸的，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多挣钱，让老人家过上好日子！
爸爸也老了，头发都白了一半。从面容上看，他也吃了不少苦，个子一下子萎缩了很多，人也变得有点胆小，下楼梯时用手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走。他看我的眼神竟然有点怯怯的，象农民见了首长。我在心里默默流泪：那个豪气万千的父亲呢？那个一条扁担挑四桶猪食的父亲呢？我宁愿看到那个生气时就拍桌子的父亲，甚至醉倒躺在床上，也不要看到眼前这个小老头似的父亲！
在家的时候，老妈总是早早收工地回家了，说是要回来和我说说话，这是我在井边洗衣服时，听一位阿姨说的。中国人对爱的表达实在是太含蓄了，如果不是阿姨，我怎么会知道，老妈这么早回来，只是为了和我说说话呢？如果不是那天她打电话给我们姐妹几个，我们又怎么会知道，每当老爸喝酒晚归就吵得翻天覆地的老妈是怎样维护他的面子的！她希望过父亲节的老爸也像她过母亲节一样开开心心地接受儿女们的祝福，她担心我们不喜欢老爸而不打电话给他，她能够这么做，出发点完全是因为爱父亲！
我曾向一位老师吐过苦水，说老爸不懂事，怨老妈太唠叨。老师说：“你这样埋怨是不对的，乘他们还健在，你多尽孝道，要不以后你会后悔的。”
是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每个人都一天一天地变老，我真应该乘他们健在时多关爱他们，不要发那些无谓的牢骚。年纪大了，壮志难酬的痛苦难免会使人性扭曲，但是，父母始终是父母，一种血浓于水的亲情，一种纵然登报声明脱离关系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怎么能对他们满腹牢骚呢？想想小时候吧，村里的女孩子一般读完中学就不能读书了，因为家里人认为，女孩子认得几个字就得了，反正迟早是别家的人。但是父亲却疼我们姐妹几个，每个人都上了高中、大学，如果不是他坚持让我们上学，不辞劳苦地为我们的学费奔波，现在的生活应该全变样了吧！
写到这里，我给老爸发了一条信息：爸，天热，不要喝酒，喝点茶吧，喝酒会伤身体的，你的身体健康就是儿女们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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